伊斯坦布尔的猫

我奇哈格新房的房东养了两只猫。

虽说是房东的猫,但平时是不关在家里的,总在外边溜达,饿了的时候就回家,喵喵喵地叫唤着,提醒房东该喂吃的了。我住一楼,房东住在地下室,所以我搬进来之后,猫咪有时候也会跑到我这儿来蹭吃的。刚搬过来的时候,没有电饭煲,用锅煮米饭又不好控制水量,于是我基本上每个晚上都直接熬粥喝。

伊斯坦布尔的猫插图
伊斯坦布尔的猫

从伊斯坦布尔唯一的中国小商店买来的豆皮,捏碎了放入滚烫的米粥里,再加一些青豆仁、玉米粒、菌菇碎和青岛朋友千里迢迢带来的干虾仁,加几滴酱油和盐,超级好吃,我的法国室友和土耳其室友也都爱得不行,有时候我们也加点老干妈,一样很好吃。每次我煮粥,沸腾的水蒸气中带着的虾仁味道,总是能把这两只小猫引来。

房东要是回瑞士去了(他是土耳其人,但拥有土耳其和瑞士两国护照,偶尔会回瑞士的家),也会把照顾小猫的工作交给我。他一般会提前买好一两周的小肉肠,放在我家冰箱,嘱咐我一天最多给它们吃两根。“它们太胖了,兽医说为了健康得减减肥才行。”有时候吃完小肉肠猫咪们还是喵喵喵地叫,不肯离开,我就会用小碗给它们盛点虾仁粥。

大部分时间,这些猫咪都在我们的小花园里溜达,或者出去跟奇哈格数不清的猫咪们成群结伴地到处乱窜,要是玩累了,或者下雨了,它们就会回来,大部分时间就睡在客厅的窗台上,有时候也喜欢睡在我们饭桌旁边的椅子上。下雪的时候,我们大部分时间都让它们待在家里,因为家里有暖气。伊斯坦布尔融雪的时候冷得不行,猫咪如果在外面很容易被冻伤或冻死。

土耳其有个女导演,叫Ceyda Torun(赛伊达·多朗),拍了一部很好玩的纪录片,叫Kedi(《伊斯坦布尔的猫》),翻译过来就是《猫咪》。纪录片里有新手妈妈猫咪、街头小混混猫咪、抓老鼠小能手猫咪、很凶很能打架不让老公在外边偷腥的母猫咪、没有朋友总是独来独往喜欢吃高级料理的贵族猫咪,还有跟工人们一起生活了9年,喜欢撒娇的猫咪。各种各样的猫咪,和人类一样,一同生活在伊斯坦布尔这个城市里。

这个影片介绍了为什么伊斯坦布尔会有那么多的猫,特别是我住的奇哈格街区。第一个原因是以前奇哈格有一个港口,往来伊斯坦布

尔商贸的船只都会停留在这个港口。船上的船员们大多都养了猫,长途的航海旅行,有只猫咪可以打发时间,另外船上要是有了鼠患,猫是它们最好的天敌。船靠岸以后,这些猫咪也会下船来,有些不再回到船上,就留了下来,所以在奇哈格能看到各种血统的猫咪,连挪威的猫咪都有。

第二个原因是奥斯曼帝国时期,苏丹下令在首都伊斯坦布尔修建下水道,这些下水道虽然极大程度上方便了人们的生活,但也引发了鼠患。当时的人们为了对抗鼠患,每家每户都开始养猫。如今虽然奥斯曼帝国已经不复存在,但这些猫咪的后代依旧生活在这座城市里,见证了几代人的来来去去,几个王朝的兴衰。比起这个城市的居民,它们更像是伊斯坦布尔历史悠久的住户们。

伊斯坦布尔人真的很爱猫,所以那部纪录片里,才会有人觉得“不懂得爱护小动物的人,不会懂得怎么去爱人”。但是伊斯坦布尔人对待猫乃至狗的方式又是独特的,很少有人会把它们关在家里边,猫跟狗和博斯普鲁斯的海鸥一样自在,在不同的街区和房子里来去自由,吃着百家饭长大,每一个伊斯坦布尔人都像是它们的主人。在奇哈格,街边有特别多的小房子给这些小猫小狗们;街边的商户也几乎都在门口摆点猫粮和清水,来往的猫咪和狗狗都可以享用。

这样的温情总让我想到我的童年岁月,那个时候我住在山腰上,整个山腰就只有我们一家人。家里的大门从来都不锁,大娘每天早上起来的一件事就是煲好一壶茶,来往经过的农人们,都可以进我家来讨茶喝。但这样的日子已经不存在了,我们也不再住在山腰上了。我的朋友Ayse跟我说:“你看,在伊斯坦布尔,大部分人真的过得很累很苦,一辈子忙忙碌碌,最终也不知道得到了什么,就像是《我脑袋里的怪东西》里卖Boza(波扎)的麦夫鲁特一样,所以大家才看起来很愁苦,总是绷着一张脸,不怎么笑,脸上也爬满了皱纹。”

但就是这样看起来严肃的伊斯坦布尔人,却将最温情的一面留给了这些小猫咪,每个人在抚慰猫咪的时候,看起来都如此快乐。

也许真如纪录片中所说,猫咪具有抚慰人心的力量。人觉得猫咪具有感应上帝的能量,而自己是上帝和猫咪之间的中间人,其实猫咪何尝又不是人和上帝或者说人和自然之间的“中间人”呢?也正因为如此,面对越来越多不断建起的高楼,比起担优自己,伊斯坦布尔人更担优这些猫咪的命运,毕竟人可以搬到另一个房子里去,但没有了绿地,没有了小街小巷的砖砖瓦瓦,这些猫要何去何从呢?

也许再也找不到比伊斯坦布尔更爱猫的城市了,也正因为有这些猫咪,这个城市才如此独特。每一个生活在这个城市中的人都是这些猫咪的铲屎官,而每个人又都从这些猫咪身上得到了心灵的慰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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