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猫记

长年来,家里仅两个生命:我与小白。我俩成一对不解的冤家对头,我不满意的是它孤傲,自私,像粪坑边的石头——又臭又硬。它对我是不满意的,我猜,是我生活刻板无味,从不理它,间或想同它所谓亲热一番,也近乎虐待。更有甚者,我出门数日,放足猫粮和水就走人,从无别的关照。

我即将退休回沪了,因种种原因不可能带它同行,因此小白怎么办成了我的一块心病。我平时虽不喜欢小白,但知道它或迟或早要离开我之后,顿生侧隐之心,又念叨起小白的好处来:我回家它必迎候(但绝不相送);晚上给我婚脚;我夜起小便也必护送我至厕所;而它最大的用处莫过于我在家可以有个生命对象随意对话,随意谩骂,它虽莫名其妙,但对我却是心理治疗的一帖良药。

送猫记插图
送猫记

我离宁日期越来越近了,不由得对小白多看几眼,多关心几分。

我发现猫真是万灵之王,不知它是从我的电话里听懂我的话,还是从我的举止言行中感觉到了,总之,自从我回沪已成定局以后,它也开始反常了。它对我显得格外冷淡,我看报时也不坐到我膝上了,而且总是把我的洗脸毛巾从晾杆上拽到地上;最让人揪心的是,它越吃越少了,我真以为它得了精神忧郁症。

我是绝不能把它扔在大街上的,因此必须为它找个家。我四处打听有谁想养猫,但无人响应。我急中生计,决定向社会求援。想不到启事登报的当天和次日,我接到几十个电话。求猫者有男女老少,

动机则五花八门。我在电话中不能询问对方有否爱心,条件如何,只能依据语音语调,选中其中的五家,记下电话号码,以备第二轮筛选。船老大要猫在船上抓老鼠——否决,因为小白从没抓老鼠的经验;单生女养猫解寂寞——否决,因为小白跟我枯守数年,该换种活法了;男青年说他“花四千元没把猫治愈,眼睁睁看它死去”,此话是不太可信,否决;老太养猫成癖,家中已有猫数只,还要饲养一否决,因为小白为新客,一定会受欺侮。剩下一家综合考分最高,定下了,并约定了见面时间。

那人来我家前,我给猫洗了个澡,把它当人似的向它解释我此举实出无奈,请它原谅。我设想了种种与猫永别时的情景,无非是它会惨叫,会躲藏,会抓我咬我,会挣扎不止,等等。领猫者进家门后,猫就不见了。我知道它在听我说话,便向来者详细介绍小白的习性,并把我剩余的猫饼干、猫罐头统统给了小白的新主人,叮嘱他无论如何头几天遵照小白的饮食习惯,以后慢慢改变。交待完毕,接下便该请“猫”入瓮了。小白一反常态,并非躲藏在客人来时常躲的几个隐蔽之处,而是躲在开启的床头柜里,让我一目了然。我抓它,哄它,把它送给来者抱着,它半推半就,并不太反感;也许它也要给我留点面子吧,身子一抖从新主人手中滑脱跑了,但更出乎我意料的是,这回它并不是躲藏,而是离我几米远盯着我看;我走上前很容易把它抓起,放入剪出几个洞的蛇皮袋里。它只是在出家门时鸣鸣叫了几声,然后就乖乖地跟那人走了。

我真正孤零零地呆在屋里了,刹那间的感受何止是失落惆怅,简直是痛苦。送猫的最后一幕更使我内疚:大概小白也觉得呆在这个家里没多大意思了,否则何以表现得如此从容呢?

送猫记插图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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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个月前
027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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