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的狗

狗在村庄是卑贱的,它们在主人的呵斥中度日,它们小心翼翼地捡吃剩饭,没有人在意狗有没有吃饱,或是会在哪一天死去的。也包括我。母亲说,在我三岁那年,家里养过一条大黄狗。那时她在村校代课,母亲带着我独居,养狗是用来看门的。母亲去上课的时候,我一个人待在宿舍里,大黄狗脖子上栓了一根绳子,它整天趴在我的脚边,给我做伴。不知道为什么,有一天,大黄狗在桌子下钻来钻去的时候,绳子绕在了桌脚上,越缠越紧,结果被自己给勒死了。我太小,记不得那条曾经陪伴我的大黄狗。

我家的狗插图
我家的狗——大黄

从记事起,家里养的第一条狗也是黄狗。那是一个残冬的早晨,门前趴着一只小黄狗,父亲撑了几回,黄狗就是不走。母亲说狗来福,就让它留下吧,从此家里多了个成员。黄狗很瘦,却很机灵,特别能看门,一见生人便扑上去狂吠不止,叫生人望而却步。春生父亲到我家借梯子,叫黄狗拦着走不脱。父亲操起扫帚呵斥黄狗,它便一声不吭地退到墙角。春生父亲走后,父亲摸着黄狗的头,赏了它一小块饭渣子。黄狗围着父亲不停地转着,将尾巴甩成了圆圈。黄狗在家吃不饱,它就在野地里创些食物,或者追着小孩的屁股后面,与一大堆狗争屎吃。仅仅为了争一堆屎,有时将邻家的狗咬得一拐一瘸,有时也会被邻家的狗咬得缺皮少毛的。母亲怀上了弟弟,整天呕吐,只喝点稀粥,人很虚弱。那时候家里穷,没什么东西给母亲进补,父亲说,咱们把狗杀了吧。等父亲找来绳索,黄狗不见了,全家人一连找了好多天,再也不见它的踪影。母亲说,黄狗很有灵性,它是听懂了父亲的话,跑了。

母亲说咱家不能养狗,它们总是没有好结局。算命的客婆说,你家不养狗就要遭祸,养了狗会把祸给替了。母亲不信,说客婆你瞎扯,你算的命从来就不准。祖母却信了,她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。于是,我家又养了一条大黑狗。过了几年,我家平平安安,大黑狗咬过邻居的几只鸡,还咬过一个贼。再过了几年,父母从农村调回城里,我和弟弟的户口也由农民转为居民,家里的日子过得殷实起来。每当我牵着大黑狗在村庄闲逛的时候,村庄人常会教育自家的孩子,要好好读书,书读好了就像他一样成了居民,可以牵着狗溜达,就不用下地了。祖母七十岁的时候,请木匠为自己准备好了寿棺。打好寿棺的第二天,大黑狗吃了药死的老鼠,挣扎了一个多时辰,七窍流血死了。祖母说客婆这回算准了。祖母没有救黑狗,即使救了,黑狗也活不了,它要给我家替祸的。

大概十几年前,朋友送了一条哈巴狗,叫豆豆。长得丑,胆子小,整天蜷缩在桌子底下,一双小眼珠从垂下的杂毛缝隙中怯生生地瞧人,整天像担惊受怕似的,见了生人不吭不叫,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。春生家的狗没人喂养,经常跑到我家找食,咬得豆豆尖叫着蹿入沙发底下,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在瑟瑟发抖。既不漂亮,也不可爱,更不会看门,这样一条人见人厌的母狗,我们很少去管它,吃饭的时候顺便扒点饭给它,很多时候地上的饭食叫春生家的狗抢了,有时也会被鸡啄了。豆豆就这样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。有一次,父亲发现豆豆偷吃了阳台上的腊肉,将狗吊着打了一顿。后来,很长的一段时间,我们居然忘了狗的存在,直到有一天,母亲说你们看见狗了么?我们四下寻找起来,没有了豆豆的踪影。

过了几天,父亲捧回了一只纯白的狮子狗,是公的。通身肥滚得像一只皮球,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专注地盯人,围着人直摇尾巴,摇得人兴致盎然。取了个名字叫花花。花花既聪明又乖巧,非常讨人喜欢,将它洗得白白净净,系上小铃铛,屁股一撅一撅地跟着我们去逛街。花花渐渐地发育成熟了,喜欢跑到马路对面金彪家去,金彪家里养了一只狐狸狗,母的。两只狗逐渐开始亲热起来,整日厮守,一只白白净净一只黄不溜秋。花花待在金彪家,不回来,夜里也不看门。直到有一天,家里遭窃,父亲将花花拴在了院子里。后来,花花咬断绳锁,不顾一切地向金彪家奔去,在横穿马路时被急驰的汽车轧死了,扁扁的像一张纸,样子很惨。那情景金彪家的母狗也看到了。它就在咫尺之遥,呆呆地呜咽着。打那以后,金彪家的母狗要么楼上楼下乱窜,要么傻傻地趴在门口,我不可能知道它的想法,也许它觉得没有了花花活着没意思。金彪家的母狗咬了几次人,金彪也贴了不少钱,赔了不少笑脸。终于,金彪将它丢在了几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子。从此,我再也没有见过那只母狗,却经常想起它趴在门口等候花花的样子。

花花死后,我们又养过几条狗,它们都是大狼狗,体型健硕,又黑又壮,饭量奇大。1997年,家里又养了一条大狼狗,它的名字叫阿丹,它很听话,很健壮,饭量很大,母亲常说养不起,还是养了六年。我们在城里建了新房,要搬离农村的老房子,没有地方养狗了,家里决定把狗送给乡下的亲戚。大概过了一个星期,也许只有几天,亲戚牵着狗找上门,说狗已经有好几天不吃不喝了。狗脏得像团抹布,有气无力地仆在地上,在寒风中哆嗦着,耷拉下来的双耳遮住了干枯的眼珠,身上一根根骨头突起,看得人心里揪地难受。我将它牵进了屋,喂了一碗蛋汤,狼狗低低地哀号了几声,不停地舔着我的手指。我们只好又将狗收留了,狼狗似乎知道我们不想要它,每天都是闷闷不乐的样子,大概过了半年,死了。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死的,蜷缩在墙角,舌头咬碎了,四只蹄子都裂开着,结着疖子,地上流着一摊脓血。它的死没有让我们感到过多的悲伤,却让我们如释重负,终于甩掉了一只包袱,我们更多的是感叹这只狗真是通人性。

我将狗葬在老屋的后山上,在墓地上种了一些金香兰。来年再去的时候,整片整片的淡紫色细碎小花绽放着,在墓地上方铺出一块紫色的毯子。站在墓地前,我想起了自家养过的几条狗。事实上,我已经记不清家里究竟养过多少条狗了。狗在村庄中悄无声息地存在着,它们尽心尽力地为主人看家护院,成为主人最忠实的伙伴,它们得到的回报只是主人的剩菜剩饭。如果我以它们的心境来看待生活,它们的世界中没有天下大事,没有与人纷争,没有名利得失,没有愁情烦恼,平日里总是静静地待在主人身边,它们对着主人摇尾乞怜的时候,只是为了主人手里的一些饭食。主人是狗一生中的全部寄托,它们将主人视为终生的依靠,它们默默忍受着主人的呵斥和毒打,可以为了主人心甘情愿地去死。而在主人眼里,狗始终只是自己的财物,他们养狗只是为了看家,他们可以任意地处置狗,甚至残忍地剥夺它们的生命,将它们变成盘中餐。

我这样想的时候,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境地多多少少和它们有些相似,我开始怜悯自己,也开始怜惜起狗来。

长一段时间,我家没有养狗。

© 版权声明
THE END
喜欢就支持一下吧
点赞2 分享
评论 抢沙发
头像
欢迎您留下宝贵的见解!
提交
头像

昵称

取消
昵称表情图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