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狗,它的名字叫阿黄

土狗,它的名字叫阿黄

生活在农村,不能不记录一下土狗。

“狗”字之前,加一个“土”字,有些地方的人则习惯加一个“草”字,无非是指这种狗与城里人拳养的狗是有区别的。城里人养的狗,洋里洋气,是宠物。乡下的狗,自然多一些泥土气味,和农民一样,

“土”得很,憨实得很。

其实,无论城里城外,狗的秉性大多类似,那就是忠诚侠义,看家本领强。

和很多人一样,从小就喜欢狗。长在乡下,土狗是儿时的陪伴。土狗,带给人安全,带给人亲密,带给人诗意的乡村生活,带给人温暖的乡村记忆。

印象里,记忆最亲切的一条土狗,叫阿黄。这是表弟给他起的名字。他从哪里将它弄来,我们都已忘却,只是跟着他的喊声,就叫起“阿黄”来了。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名字。

阿黄在家里似乎也没受到多高的待遇。它一直跟在家人身边,大伙儿吃饭的时候,零落地捡些碎骨头、饭团吃。鸡鸭鹅的待遇和它不一样:鸡鸭鹅需要饲养,时间到了,农妇会铲几铲谷料,走到它们面前,伺候它们。土狗的待遇,甚至比不上猫。猫也有定时的粥饭喂养,而狗,恰恰因为它的能干、忠诚,通常被人遗忘。

自己到处找食,是它们通常的生活状态。

不曾怎么喂养过牲口,对阿黄的到来,也一直懵里懵懂。只知道,它是一条乖顺、忠义的狗。待在身边的时候,它并不怎么吵闹。每到周末放学,它就远远地来到村尾的公路上,等着我们。春天,它喜欢在油菜花地里转悠,和同伴们一起,顶一头油黄的菜花星儿,在泥泞的村道上跑来跑去。夏天,它跟着我们串门。一次,去小姨母家,它跟着来到湖畔大道旁。姨母晃悠着小船,渡我们过湖。因船小不便,阿黄被留在了岸上。我们都以为它自己回了家。等到半夜,我们都已入睡。小姨母听到家门上窸窣有声,打开门一看,原来,阿黄泗水渡湖,找到了家门。那一刻,我感动得直淌眼泪。阿黄的聪慧、勇敢与忠义,让人目瞪口呆。要知道,湖面甚为辽阔,看似平静,底下却潜流汹涌。

然而,疏于家事的我,甚至不知道,阿黄在家,吃得并不饱。我以为,一向勤劳憨实的表弟会精心照料它。有一年夏天,梨树上坠满果实的日子,它从外边叼了两条带鱼,踮着脚,耸着背,一溜烟地蹿进了厨房。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叼来的。我想:它该是饿了,在家里捞不到荤,想方设法填肚子吧!

那以后,过了不久,阿黄就病了。我也不知道,是不是它怀了孩子,抑或顺人家的东西挨了打。姨母在厨房外的棚里特地另搭了一个狗窝。我看到它的时候,它的一只眼眶流着浊黄的眼泪。

我想,它该是病了。又过了一些时间,它却死了。

一个鲜活的生命,就这样匆匆地来,又匆匆地走了。而后来,过了一些年,连表弟也走了。前些年,姨母中了风,去年,又神志不清了。我不知道,这是为什么,为什么生命如此脆弱,如此经不起折腾,如此让人哀婉神伤。自然与人类,为什么存在那些让人不能明朗,不能一探究竟的黑洞?它们潜在暗处,敲精吸髓,而弱小的生命猝不及防,束手无策,或在劫难逃,或驻足观望。
阿黄死的时候,大家都很悲伤。有一年,组里的黄牛死了,几户人家围坐在姨母的厨房里,等着分牛肉吃。可是,阿黄死了,我们都舍不得吃。表弟觉得异常愧疚,没有尽到责任似的。我也讶异,这么一条鲜蹦活跳的狗,亲人似的,昨天的喘歇还响起在耳边似的,就这么,突然之间,意外地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!它神魂飘荡,就要无影无踪了,真是令人悲从中来。堂哥和表弟将它放在奋箕里,用一根扁担,挑到了风林港下游的沙滩边,将它埋葬了。也许,阿黄会泗水,遇到水会活过来。

总之,阿黄就这么走了,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

之后,表弟再也没养过狗。有一年,我受他人的影响,在居所附近的一家花店里,买了只狗,很喜欢。它的毛,是黄色的,就像家乡的土狗。今年回乡,见堂哥的孩子养了一条高大健硕的长毛犬,白白的,起了一个歌星的名字。然而,和这些宠物犬相比,我还是更喜欢土狗一些。阿黄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迹。宠物犬,我没怎么养过,精力不济,不知道是否如土狗一般骁勇而敏捷,聪慧而忠义。我想,假如生活在家乡,我一定会养一条土狗相伴,春天带它去油菜花丛,秋天带它去柿子树下,夏天去溪滩纳凉,冬天围着火炉烤肉。

土狗和宠物犬,所受的待遇天壤之别。宠物犬通常被抱在怀中,按时送上美味,及时清洗、治疗,跟在主人后面,或可被当作炫耀的资本、交流的话题。而土狗通常默默找食吃,不时忍受主人的呵斥和路人的伤害。可是,望一眼土狗,心里常常定定地认为,即使主人不在,它也能把自己喂饱。土狗,独立而刚强,像个真正的男子汉。主人在,它是忠诚的义士,看好家门是它的职责;主人不在,它惶惶然,流浪零落,但总能混到一口饭吃,支撑着活下去。

至于文学作品中写到的狗的糟糕品性,譬如“落水狗”之类,多难听的词汇!在我的心里,这完全与狗搭不上边,尤其土狗。我自始至终不相信狗会落水。而且,我深知,狗即使落水,也会泗水。狗是游泳的能手,是无师自通的渡河高手,怎么会有落水之患呢?落水狗,那完全是文人的想象。

土狗,在我的心底,永远纯正、高贵,是忠诚侠义、坚贞不阿的化身。家里有一条土狗,大人半夜可安心睡觉,孩子可拥有宽慰的童年,老人可随时表达不满,发泄牢骚,以至于身心无碍。

土狗,没啥说的,是农家的宝。

土狗,它的名字叫阿黄插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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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狗,它的名字叫阿黄插图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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