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——黑子

狗有名字,叫黑子。

我依稀地记得我比它大七岁。卫校养狗的老H把它从一堆垃圾里拨拉出来时,它还是一团蠕动着的血团——刚出世就被遗弃了。我很快并完全地忘了它。第二年的夏天,一个炎热的中午。百无聊赖的我,在空空如也的校园里转悠了几圈,终于在一棵老柳树下打起了瞌睡。不知疲倦的知了单调尖锐的叫声,反加重了我的疲慵。突然,一团柔软湿热的东西在我的脚背上擦摩。我睁眼一看,竟是一条黑狗在很有滋味地舔我那只满是灰垢的赤足。我一急,一个响屁无法阻挡地喷薄而出。它受到惊吓,后退两步,继而回应“汪汪”两声;我又无法阻挡了一次,它亦如法炮制一回。我乐了,这人狗之间还是怪默契的!我们一下子亲近起来,它摇头摆尾头里走,我蹑着脏拖鞋居然就跟着了。一前一后就到了老H住的矮屋前。老H是个孤老头,在卫校养了十几年的狗—
它们都是要上实验台的。看得出,老H对黑子怜爱有加,黑子对老H也依恋无比。于孤独的人而言,狗是最好的伴侣。贵族平民,古今中西,概莫能外。

大概是黑子过于袖珍,或是那一身黑得发亮的皮毛太惹人喜爱,它居然摆脱了上实验台的宿命,自然也就摆脱了被圈养的命运,成为唯一一只在校园里自由自在的狗。黑子低调,既不高声吠叫,也不摇头摆尾。最可贵的是不狗眼看人,曲意地讨好校园里那些趾高气扬的人物,很有不卑不亢的风度。

它时不时地跑到狗舍前,隔着铁栏栅,与失去自由的同类作无言的交流。那些狗可没有黑子这么幸运,隔三岔五地要被牵着上译实验台,有的则“一去兮不复返”,连个尸骨都没落下。有的苟活了,回到狗舍后,好些天呆兮兮的,“巴甫洛夫反应”也没有了。奇怪的是,黑子是条母狗,却从没见外面的异性来寻花问柳。在那些个本应热情奔放的日子里,黑子默默地在校园里来回走动。有时它会抬起头,凝视着天上缓缓飘过的白云,好像是心向远方,有着无限的心事。

“文革”开始,老H继校长之后也被揪了出来。原来他是个大盐商的余孽,居然还参加过三青团。狗是养不成了,被打发去喂猪。看来猪比狗在人眼里还要低贱一些。猪不通人性,整天吃吃睡睡,哪能给老H什么慰藉?黑子便成了他的患难之交。老H弓着腰,挑着猪食桶蹒跚着,黑子前前后后地跟着,很想为主人做点什么。往后人与人之间“武斗”起来了,偌大的校园变得人烟稀少,荒草萋萎。狗们不知怎的摆脱了铁栏栅的禁锢,也获得了解放。它们很逍遥地在校园里行走奔跑、拉屎撒尿,然后在夜晚对着一轮皓月,仰着脖子狂吠一通。

没过几天,每当暮色苍茫时,外面的同类悄然地穿过虚掩的后门,来到一僻静处——学生伙房后面的一块空地。里应外合,干起了那好事,黑子还是个旁观者,无动于衷。狗语喧哗,意乱情迷;相看都不厌,聚散两依依。却不知血光之灾正渐渐逼近。

武斗的人们既要打人,也要吃肉。这样才能斗志昂扬,血气方刚。那是一个夏日炎热的傍晚,狗们还沉湎于欢乐中。突然一声人吼,十几个大汉拿着铁丝套、挥舞着大棒从四面冲出。狗们茫然不知时,脖子已被套住,大棒打得它们头开脑裂,凄惨的嚎叫声不绝于耳。打人的人打狗也是高手,这场行动只持续了十分钟,八九条狗全部毙命。唯黑子逃此一劫一—它太瘦弱,且又是条上了年纪的老狗。它蜷缩在角落里,惊恐地目睹了这血腥的场面。接下来就是剥皮、开膛、剁肉。几口大锅支起来了,大块的劈柴在锅底熊熊燃烧,腾出鲜红的火焰,四周开始弥漫起狗肉的香味。人们在晕晕的月光下,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。不一会就裸着上身,划拳行酒,口出豪言,好不快活。突然,黑子发出一声长长的,让人心悸的嚎叫,还没等人拿起大棒,它已飞快地窜出去,从此不见了踪影。

© 版权声明
THE END
喜欢就支持一下吧
点赞13 分享
评论 抢沙发
头像
欢迎您留下宝贵的见解!
提交
头像

昵称

取消
昵称表情图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