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犬

有一段时间,我随部队在藏东高原驻训,住在一所废弃的教学楼里。附近的藏民送给我们一只白色的小哈巴狗,我们就叫它“小白”。小白刚来时,身子还很小,走路的时候肚皮摩擦着地面,但它长得很快,因为好吃。它能够敏锐地预测到我们开饭的时间,每当号声一响,就从远处飞跑过来,跟进食堂,蹲在地上,不叫,也不蹦跳,只是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你,直到你夹起一块肉扔给它。

小白是通过衣服来辨识人的,我们都穿着迷彩服,训练回来的时候,它会到门口欢迎。如果有穿便服的人走进营房,它就会冲着人家大叫,这经常让“微服私访”的领导很尴尬。

高原的冬天寒冷彻骨,尤其是在夜间,我盖着两床被子还打哆嗦。小白在自己窝里也忍受不住,它会用头把房门撞开,躺在我床下的棉拖鞋上。但奇怪的是,它能在我起床下地的那一刻迅速醒来,离开拖鞋,避免我踩着它。

尽管小白很聪明,有时也会闹出尴尬的事。有一次,一名战士站岗时睡着了,连长很生气,集合全连官兵在院子里训话。小白爱凑热闹,它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队伍前面,躺在连长的脚边做鬼脸,逗得战士们抿嘴偷笑,正在气头上的连长飞起一脚把它踹了很远。

这以后好几天,小白的情绪都不好,不管怎么挑逗,它都懒得理。

后来,因为紧急任务,我们在一个夜间离开了藏区,也没有时间给小白找新的主人。它跟着我们的车子跑了很远,终于没有追上。

战士们挤在车厢口,向小白大声道“再见”。

此后,每当看到与狗有关的电影,我总是想到小白,不知道小白还在世否,不知道它过得怎么样。尤其是莱塞·霍尔斯道姆导演的《忠犬八公的故事》,将一只狗的故事写成了史诗,狗的身上不但有了通人性的部分,更通往神性。

一位大学教授偶然在车站捡到一只狗,把它带回了家。妻子害怕狗臭,不同意喂养。在遍寻主人不得的情况下,教授只能暂且小心翼翼地把它养在家里。经查证,这是一只高贵的秋田犬,来自日本,是健康、快乐和长寿的象征,教授为它取名“八公”。每天早上,八公送教授去上班,傍晚,又在车站外等他一起回家。一天,教授在上课时突然心脏病发作去世。八公不知道主人已死亡,仍然坚持每天在车站等待。它的行为感动了车站周围的人群,大家自愿负责照顾它。

当八公的事迹被报纸报道后,全世界的人都深受感动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八公从一只健壮的小狗变成步履蹒跚的老狗,但是它依然在等待,直到九年后死去。为了纪念八公的精神,人们在它等待的地方立了一座雕像。

正像教授的妻子所说,八公与教授的相遇是天命使然,不是教授找到了八公,而是八公找到了教授。教授的善良、慈爱、正直与秋田犬内在的忠诚品质正好契合,他们之间已经不是人与动物的关爱之情,而是良善品格的碰撞。

最初,八公是从日本的一个寺庙被带出来的,它的项圈上刻着象征吉祥的“八”字。八公的存在就像是神的旨意一样,那个把它送到飞机上的道土就像神的使者一样,故意将它遗落人间,让它遇到有缘之人。

八公的故事给处于情感沙漠中的人们以巨大的震撼,它的忠诚与执着是对人类社会诸多冷漠现象的讽刺。八公不只是等待教授的归来,更等待的是美好人性的归来。

或许,“犬儒主义者”也可以有另一种解释,那就是像八公一样保持对信仰的忠贞,保持内心的纯真的人。在这个意义上,我希望自己是一个犬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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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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