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友

人是不能离群索居的。

想起自己的童年和过去,一幕幕隐去,一幕幕显现,脑子里竟浮现出几只狗。

在浙江老家,一只狗,半大不小的狗,浑身乌黑,毛色晶亮,唯有四只爪子和肚皮是白的,眼睛正上方长着一对白斑,人称四眼狗。这只狗,爪尖牙利,是猎狗种,但性格却极温顺,十分听话,与我们形影不离。晚上乘凉,老老实实地匍匐在我们的脚下,陪着我们,听大人讲“三国”,说“西游”。我们要进屋了,它便乖乖地先钻进柴火堆。我们上山,它欢腾跳跃着,在我们四周奔走,爬山如履平地,跑得极快。一次,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一只山猫,它嚎叫着,不顾一切地往里癣,要和山猫搏斗……

一天,放学回家,只见大院的孩子们都聚集在一起,义形于色。原来,狗被馋狗肉的村里人打死了。我们把这只狗的尸体抢了回来,背到了房后的山坡,为它筑了一座坟,坟前竖了一块无字的木牌,当作墓碑。我们庄重而沉痛地围着这座小坟转了数圈,为自己的狗友举行了葬礼。回想起来,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为朋友送葬。

第二天,狗坟被人创开了,木牌被人扔到了一边。我们伙伴的肉体,还是进了那些饕餮者的无底洞。

似乎,我幼小的心灵,开始有了仇恨。

第二个狗友,生活在70年代初。我们几个北大、清华的“老九”在冀东山村插队。那是一个荒僻落后的山村,山不青,水不秀,夏天无树木可以遮阴,冬天少衣被用来御寒。我们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,和老乡们一起劳动,一起唠嗑,泡在苦水里,泡在汗水中,日久天长,泡出了感情。我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,这里的小伙姑娘们也成了我的兄弟姐妹。殿武大哥是我们生产队的队长,长得高大威武,腿高手长,榜地全庄没有一个能比过他,他是全庄公认的第一个强劳力。他是我们的近邻,他的几个小孩和我们很亲热,成天“叔”长“叔”短的。他家的狗也常跟着小孩上我们的屋子串门。

强将手下无弱兵,主人是好汉,他家的狗也是豪雄。这只毛色黄黑相间的狗,长得威武雄壮,豪气凛然。秋后地了场光,全庄的狗都会聚在村边空场上“比武”,它往往勇冠群雄。我们都喜欢这只狗,每当它来串门时,总得喂它一些食物。在我们的训练下,它能长久地直立跳起来准确地接住各种食物,柔顺地听凭我们摆布。

社员们的劳动是超负荷的。大热天,早晨五六点钟就起来干活,中午还要响战,晚上照例要开会,一开便开到十一二点。尽管这样,社员们的生活还是很苦,穿的是自织的黑土布,一冬大白薯,还不能填饱肚子。殿武大哥虽然身强力壮,但工分值低,还有四个孩子,日子过得十分拮据。一次劳动中,他闪了腰,很长时间不能下地挣分。孩子们嗷嗷待哺,他看病吃药又要花钱,一条壮汉子,却被生活压弯了腰,蹙紧了眉。

痛苦降落到了家庭,连狗也难逃厄运。为生活所迫,殿武大哥忍痛把狗卖给了别人,一条狮子般威武的大狗,身价却只有7元钱。这只狗勇武机灵,买主怎么也捉不住它。没有办法,他们只好求我们帮忙。我们的伙伴用食物喂它吃,又拿绳套逗它玩,它顺从地将脖子伸进了套子。买主们乘机使劲地拽紧绳索往门外跑。这只可怜的狗,嚎叫着,拼命往后挣扎。哪承想,它越往后使劲,绳子便勒得越紧,它呜咽了,渐渐地不出声了。买主们生怕它缓过气来,便把它吊在院墙的大门框上。它的后腿瞪了几下,终于咽了气。

这只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狗,就这样丧了命,舌头伸得老长,眼眶瞪得很大,眼珠无限冤屈地弹了出来,冒着绿森森的光。围观的老乡们喊喊喳喳,说什么都有,我的心里像压了铁块般沉重。我看见殿武大哥也来了,但他没有近前,远远地凝视着。不一会儿,便只见他扭过脸去,不住地抹眼泪。一群妇女在旁边窃窃私语:“人和狗处长了,也会有感情的哟……”我们的屋子,从此失去了一个雄赳赳的生灵。殿武大哥,也没有再养狗。

多年以后,它又回到了我的记忆之中,并且在它的身后,还跟着那只南方的小猎狗。

静夜自问,忠实的狗,常常成为人的可怜的牺牲品。难道,我们不该仟悔么?又忏悔什么呢,人都顾不了,还顾狗么!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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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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