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猫专业户

这是一个不大的院子。疏疏朗朗的两座多层楼房,被树木覆盖着。四季花草,争前恐后依此开放,迎春的黄,紫荆的紫,月季的红。玉兰树已有年龄,花儿高高在上,离视线较远;桂树瘦小,不引人注意。只有当它们开花的时候,人们才会深深地吸口气:好香啊!

每天近中午及傍晚,一只只猫在成排冬青筑成的树丛底下探头探脑。接着有一个年老的妇人拎着旧钢精锅和搪瓷盆、塑料盒过来。猫儿立即在她脚边围成一圈,等待分食。猫们训练有素似的,不抢不争。待妇人来到它们各自领地,在冬青树缝中,逐个放下饭盆。它们就躲进绿叶下享受去了。猫们的美食,平时是鱼或肉汤拌饭,夏天,是从超市买来的颗粒猫食,外加开水。有的人认为她傻。好好的晚年生活不享受,去弄脏兮兮的野猫,值得吗?不知她图的是什么?又不像玩宠物,因为她从来不抱它们,也不亲呢,更不谈做猫衣猫鞋了。她只是喂。

养猫专业户插图
老人与猫

开始的时候,不懂猫的习性,见一只猫一瘸一瘸艰难地走着,知道它受伤了!便回家拿来纱布和红药水给它包扎。谁知道受伤的猫“唔”的一声,咬得她鲜血淋漓,真傻。恰巧有一位骑车的中年人走过,告诉她,猫的唾液有自愈能力,只要它舔得到,自然会好的。接着又有第二次被咬,那是六月,多阴雨天气。为了让猫们不受淋,她讨来了好几只纸板箱。侧边挖了个大的圆洞,筑成猫窝。她叫唤着猫的名字,还叽叽咕咕劝它们进去住。可猫们只肯蜷缩在箱上,不愿钻洞。她采取了强迫手段,捉住一只瘦小的猫塞进去,待身体和尾巴都进箱里后,猫突然转身,回头咬她一口,逃窜了。

这两口让她不傻了。她发现自己做的“猫屋”像个捕鼠器,谁愿意自投罗网呢。后来她把猫屋安在一架架废弃的自行车车兜里,铺上旧布和棉花。一只只猫主动地跳到那儿安睡,蔚为奇观。

她还知道,草猫聪明,适应能力强;波斯猫娇贵,笨,必须养在屋里。

一次,黑斑把新来的一只雄猫咬得遍体鳞伤。原来那也是一只雄猫。一山容不得二虎嘛。这样下去无法安宁,只能暂时抱回家养,然后送人。这些,有的是她自己总结,有的是骑车的中年人讲的。

他是生物教师。

她喂的猫,既有野猫的矫健,也有家猫的温顺。大部分体格健壮,毛色鲜亮。很有些人想抱回去捉老鼠或当宠物。他们捉不着。
只有她能,“花花”、“大头”的叫几声,就过来了。

不过,她也不会随便送人,有选择的。一次,一个年轻爸爸要养一只猫给孩子玩。她不肯,猫给孩子玩,会有好下场吗?她就看见过孩子倒拎猫尾巴甩着,也不喂猫食,玩厌了就丢。这一丢不是变成更野的野猫了吗?不给!不给!俨然一个猫的所有者。其实什么也不是。

有一个人倒是真正属于她,那就是远在国外的儿子。儿子多次来电话,请她到外国观光。这些猫怎么办?儿子和猫成了鱼和

熊掌,让她左右为难。磨磨蹭蹭,拖了很久。没有她,儿子在国外工作照样顺利;没有她,猫会怎么样呢?唉,不是饿死冻死,就是被人捉去杀掉!可怜啊!

后来,也居然想出了二者兼得的办法:请钟点工。出国前,她预付了三个月的猫食费。

三个月的时间只不过是一刹那。刚到国外,什么都新鲜,猫事丢在脑后。接着就闷起来。语言不通,儿子媳妇上班,无人说话,像关在笼子里的猫了。回国期临近,忽然高兴。下飞机后又心头揪紧,一种不祥的感觉。

回家第一件事是给自己煮面条和烧猫食。当她按时出现在冬青树边时,几只猫围过来,瘦瘦的,咪鸣咪呜叫。却不见了云云、黑斑……自行车棚,垃圾箱旁,到处搜索。澳洲的夏天,在上海是冬天。一阵寒风刮过,卷起满地黄叶。她禁不住一阵战栗。双眼湿润,不知是灰尘迷的,还是心头酸的。

怎么会是这样?后来才知道那钟点工觉得喂猫没意思。野猫嘛,自己能找食吃。就把剩下的钱让邻居转交,走了。

她衣衫飘零,呆立在那里,像个无家可归的人。一辆自行车在她身旁戛然停下。是老朋友,那个生物教师。“回来了?”“啊,回来了。”声音低沉得像一缕游丝。知道原委后,老师说:“散了就算了!”

她辛酸地摇摇头:“我养猫,不单单是为了猫,也为自己。要知道刚退休那阵,很失落,经常生病,隔三岔五跑医院。自从开始喂猫,很少看医生。上上下下每天两次喂食,既锻炼了身体,心情也舒畅了。”

这时,又有两只猫过来,是小黄和花花。它们在她脚边绕圈。

“咪鸣,咪呜”,“叽叽咕咕”,在对话呢!淡淡的阳光把她们画成一个圆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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