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猫小记

爱猫小记

我幼时养过不少动物,猪狗猫鸡鸭鹅,但唯独最爱猫。先后养过三只猫,都是一样的品种,“乌云盖雪”。可惜先后痛失,情深缘浅,索性就再也不养了。

阿黑是我养的第一只猫。抱回它那天,时值冬日,外面下着淅沥的小雨。母亲走亲戚回来,说看我给你带回什么了!我四顾茫然,母亲笑吟吟地从怀里掏出一样小东西,毛茸茸,暖和和的。难怪它睡得那么安稳,离开熟悉的家和猫妈妈都不觉,想是一路上贴着母亲的怀抱,还在做着好梦吧。小猫猫,好乖哟!我小心地双手合拢捧住它,只见它除了腹部和颈项上一圈毛雪白外,通体油黑发亮。我喜不自禁,用脸贴着它绒绒的毛,暖暖的柔柔的越发惹人爱怜。把它放在木桌上,细小的腿打着战,一根小辫似的尾巴歪斜在身后,偏着小脑袋胆怯地看着人,发出咪咪的干叫声。

爱猫小记插图
爱猫小记

之后,照料它的食宿就成了我的事。其实,那时的家畜无需照料,至少可以不似我那般殷勤吧,纯属个人的自作多情。猫的食盘是一个干净的青花瓷盘,圆而平坦,将烧熟的小鱼切碎拌饭,是它每日的美食。每次闻到灶间鱼腥味儿,它就不请自来。我时常将逮来的鱼罩在盆里,它听到盆里传出猎物翻腾的噼啪声,便急不可耐,一会儿伸出爪子掀,未果,一会儿又绕着盆儿咪咪地转圈,如此反复,片刻不离。鱼儿烧熟,尚在案板上切,它就通地跳上来,急于抢食,有次险些丧生在菜刀下。它饭量小,但每次均能将食盘

一扫而光。只要有鱼虾等大荤,它准能一边喵鸣着一边圆囵吞下,生怕别人夺了它口中食似的,馋得让人想笑,又担心它是否嚼碎了鱼刺。当它吃饱了来到院中,跳到你的膝间晒太阳,圆滚滚的肚儿随着呼吸一收一放,屡次想去抚摸它,但又担心内里有太多没有消化的刺,而不敢轻易触碰。我家院子孤清,邻院隔得较远,小猫成了我主要的玩伴。有时,我种花,它蹲坐在一旁看我翻泥埋根,小脑袋上下点着,前爪还不时地抓刨,仿佛在学我的一招一式。但它的耐性也很有限,三心二意,旁边稍有点儿风吹草动,就兴奋地扑过来跳过去,将它们视作假想敌。

祖母瘫痪后,长期坐在藤椅上。少年时期的小猫,身体日渐强壮,捕捉心切,时常将祖母的座椅磨得刷刷响,好好的藤椅,被它抓得毛翻翻的,椅子腿渐渐开始散条儿。操起棍子不轻不重打它,它还气得鸣地躲到外面草堆里不着家。其实,我顶多就是吓唬它而已,谁想它像人一样记恨伤心呢?全家都知道它是我的爱宠,像一个被惯坏的孩子,每天由着它的心性,难免变得骄横起来,任性恣意。长大后的它,雄壮俊美,全身绒毛乌黑光亮,颇有大将威仪。捕鼠之类业务,我看见也不关心,总觉得那样腌胱的东西,它应该尽量少去碰。它出于本性而为之,就任由它去发挥吧。

我和它的缘分居然没有善终。三年后,我家搬到八里外的学校宿舍。搬家时,我将它蒙了眼,过桥,过岭,之间相隔七八里远。白天校园内人声鼎沸、人来人往。它吓得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,郁闷地呼呼大睡。偶尔野性难改走出门,它特别的黑白搭配的花纹儿引来众人观看,竟吓得它飞奔而逃,不再回家。傍晚,我课毕回家不见它,逐间查看,又出门四处呼唤,没有影踪。第二日傍晚,我怀着隐约的预感重回老家,果然见它藏在人去屋空的黑晃里。

我一唤,它果然出来,亲热地绕着我的裤管儿咪咪叫,一副逃难后既饿又怕的样子。我抱起它回到学校,它重获安全感,一路上乖乖的,没有挣扎。但是,不两日它又故伎重演。我于是又辛勤赶路,回老家抱它,如此反复有三。及至后来两次,它听见我的呼唤,喵喵应答而来,我在它前面放了饭食,它哀哀地叫着,始终不敢向我靠近,已然对我心生防范。我成了它心目中伪善的猎手,变着花样要捉拿它入牢笼。有次,我费尽苦心,眼看它近到我面前,刚抱住又逃脱了,而且在我胳膊上留下一条白白的划痕,然后渗出细小的血珠。为这道血珠,我去诊所注射了三次狂犬病疫苗。

它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猫。我听说它落魄到了靠偷吃邻家猪食为生的境地。后来,它连老家的旧屋也不进,成了游荡山林的野猫。最后一次,我将它捉回学校,满以为这次它能野性大改,好好珍惜跟主人相处的日子,但它还是跑掉了。我次日回老家,不复见它。而学校周边的新环境,我料想它是不去的。那么,它去了哪里呢?难以想象一个活生生的生命,就此在世间消失。也曾想象过多种它惨死的景象,但没有眼见没有耳闻,始终难以置信。内心诸味杂陈,既怪它寡情,置我多年情分于不顾,又惊诧它识路还家的神奇与固执。阿黑的生死未卜、杳无音讯,一度成为我内心隐隐的痛。

我不只一次向人讲起阿黑,俨然如初恋一般美好、难以忘怀。

工作后,看到集市上有人卖同样毛色的猫,便毫不犹豫地买下来。天真地认为,它们之间不是近亲就是有着或多或少的血缘传承。这只猫,取名二黑。二黑在我的娇惯下心性天真大胆到无所畏惧。像人类幼年一样,只二三个月龄的二黑,非常贪玩可爱。我时常逗它玩,渐渐地它见了我,见了其他相不相识的人都以为是玩儿,好玩儿,别人稍微一挪脚,它准马上扑过来轻轻咬住,别人只要一坐下

来,它就跳上去,在人家怀里翻滚,痒痒的,令人忍俊不禁。住所外是街道,每天人来人往堪称热闹。这只可爱的小玩物,白天常常从门缝里跑出去,跑到街边的树丛里,一会儿上一会儿下。一日暑夜闷热,家人开门纳凉,忘了掩门,它就此一去不复返了。我为此到周边的住户探访,既怀着复得的希望,又要提防别人误会藏人之好,所以很是尴尬。但几日无果,小猫还是不复见。

为物伤,也须此物救。仿佛怀着天意,第三只同样一副长相的小猫再次陪伴我。按序,这只猫取名三黑。这次,我分外珍惜。每日将它的活动控制在可视范围内,生怕它重蹈覆辙,与我不辞而别。每次外出,也分外不舍,将它看了又看,将房间检视又检视,生怕有空隙让它溜掉。它渐渐长至半大时,有次我外出,自作聪明的我,用布带将它拴在书桌腿上,以为再无后患。等我傍晚归家,它已一命呜呼。亲手断送它鲜活生命的竟是我那根束在它黑白颈项间的布带。我心大悲,将它掩埋后立誓再不养猫。虽然,每逢路过人家门前,见到娇憨可爱的猫儿总想伸手招抚,但内心的痛也必隐隐泛来。猫缘已断,不可再为一己之私心,害无辜生命不得天寿。

多年后,我与家乡出来读书的学生玉波小叙,无意间谈到猫狗的天寿上。他非常蹊跷地说起,一只大猫来到他家,数日无人来寻。听说跑来的猫养不家,便将它蒙上眼送到百里外的亲戚家。这猫很能捕鼠,而且还活到老态龙钟的年纪无疾而终。这学生距我当初住的学校不远,时间也吻合,我一说此猫的相貌,他连连点头称是。我心安然,我的身世坎坷的阿黑总算得了善终,流然泯于天寿了。

© 版权声明
THE END
喜欢就支持一下吧
点赞22 分享
评论 抢沙发
头像
欢迎您留下宝贵的见解!
提交
头像

昵称

取消
昵称表情图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