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猫&舒乙

父亲喜欢带“小”字的。小猫小狗小鸡小鸭,小动物,小花,小草,小孩,小人物,全喜欢。

父亲喜欢狗,也喜欢猫。不过凡是谈到狗时,都很尊重;而谈猫则常常是批评的。

算起来,他只有三次养狗经历。一次是父母养了一只大黄狗,在他一岁多时死于八国联军的刺刀;一次是上师范时,母亲和哥哥养了另一只大黄狗,就是听见他念英文便汪汪大叫的那位;一次是在北倍,萧伯青捡了一只叫“小花”的狗,后来成了我们家的成员。这三只狗和父亲本人并没有多大的交情,甚至跟他没有亲昵地玩耍过,但父亲对它们怀有好感,在文章中常常提到它们。他说,天下最可怜的莫过于中国的狗。国穷民穷,看看中国狗那副难看的样子,就知道中国百姓的穷困了。尽管它们饿得皮包骨,尽管主人刚踢了两脚,它们还是忠实地尽责尽力,看门守夜毫不马虎。狗永远不嫌主人穷。对这样的动物,父亲以为值得人们把最美好的词献给它们,譬如,忠诚、义气、安贫、勇敢等等。他为狗喊冤叫屈;凭什么把不分黑白的汉奸和小人都叫“走狗”呢?好像狗都是些不仁不义的家伙。

1949年年底父亲由美国途经香港回国,曾在香港小住。整天陪伴他的是侯宝璋教授的小女儿侯惠中。当时她是一位中学生。起程之前,父亲郑重其事地建议带侯惠中回内地念书,给她说了好些诱人的地方,还有一条,一定给她搞一条大黄狗。在父亲眼里,大黄狗是最珍贵的东西,相当于重金厚礼,大诱饵!最后的王牌!冲这一条,小姑娘就动心了。

父亲养猫也有三个分期:济南时期、北倍时期、北京时期,大半都是在有家眷和孩子住在一起的时候。

父亲对猫的看法是比较复杂的,反正,绝不能简单地用一个“爱”字去概括。

他很爱猫,但又深知猫的毛病,故而常常嘲笑它们。

猫的可爱而且可敬的时候,是它们蹲在老鼠洞旁屏息凝视的时候,还有母猫生了小猫之后。这些时候它们是很尽职的。你看,捕鼠时,它们能一动不动,一连几个小时,非得把老鼠等出来不可,否则决不罢休;母猫看护小猫图子也是毫不含糊。小孩子看看摸摸小棉花团似的小猫都不成,老猫马上要把小猫叼着另找一个隐蔽保险之处。这都是它们的天性,这些天性很招人喜欢。

糟糕的是,猫也有不怎么可人疼的天性。猫是反复无常的典型。高兴时的确很乖,温柔可爱,用身子蹭你的腿,把脖子伸得长长的让你给它抓痒。可是,它要是不高兴,你说多少好话也白搭,不是闷头睡大觉,就是上房一天一夜不回家,谁叫也没用!父亲常说,猫是天下最顽固的家伙。它想干什么,你不让它干,你绝对办不到。

你想让它干什么,它也绝对不会干。

这就是说,猫是有复杂性格的小动物。按照文学的惯例,性格复杂往往是文学描写的好对象。因为这个,父亲养猫,并把猫写进作品里,让它们变着花样地扮演角色,有时是温柔可爱的,有时是招鸡逗狗的,有时是好吃懒做的,有时是慈爱至上的,有时是好施狡猾小计而自讨苦吃的……总之,是些常常出错的淘气鬼。猫是父亲写幽默文字的好材料。

他养的第一只猫叫“球”。“球”头一回上房,上去了下不来。

父亲只得上房去救它,上到半腰,脚已不听使唤。往常一叫“球”,“球”马上会过来,今天越叫越往后退。学着妇人的腔叫它,无用;大声悯吓,也无用。僵持多时,二姐来了,只叫了一声“球”,“球”踩着他的头作桥,一直跳到二姐怀中。这就是猫的脾气!对小猫“球”的爱恋,父亲先后两次提到。头一次是在《一九三四年计划》中:

“自从我练习拳术,舍猫小球也胖了许多,因我一跳,她就扑我的腿,以为我是和她玩耍呢。她已一岁多了,尚未生小猫。扑我的腿,和有时候高声喵味,或系性欲的压迫,我在来年必须为她订婚,这也在计划之中。”
没过半年,在《老舍幽默诗文集》序中则宣布:

“舍猫小球昨与情郎同逃,糊涂人有糊涂猫,合并声明。”

这位猫姑娘实际是落井自溺而亡的。夏天,它常在院中的一口井盖上贪凉,不想井盖一翻,竟跌入井中。家人不敢对父亲直说,悄悄打捞上来埋葬于花丛中。“与情郎同逃”之说遂载入史册,“薄命女”也就永远背了个“风流女”的名声。实乃一大冤案!

四川以多鼠闻名。鼠大而狂,完全目中无人。父亲常处于矛盾之中:想弄只猫来弹劾镇压一番,可又担心小猫不是巨鼠的对手。一日,家中做饭的山东籍陈妈在江边的市场上发现一只花斑猫,长得愣头愣脑,心中大喜,遂连笼带猫全都买了来。价钱还很便宜。回到家里父亲隔着笼子观看,猫竟纵鼻张口,露出一对大牙,嗓子里发出一种怪声。再一看身上的花斑,啊,是一只小金钱豹!以后家里又买了一只很丑很小的小猫,父亲担心它活不长。令人惊奇的是,吃了几天煮玉米和平价米,小猫居然欢蹦乱跳了。它是只乡下猫,不要说鱼、肝、肉和牛奶,大概以前连平价米和煮玉米也没吃过。又过了两天,父亲清早起来,一开门,咪咪居然冲他骄傲地叫了两声,它脚下按着一只半死的小老鼠。面对此景,父亲觉得人才是最没办法的动物。人总瞧不起别的动物,替它们担忧,其实是杞人忧天。他写了一篇叫《猫的早餐》的小文,专谈很丑很小的乡下猫的启示。弱小和无能为力是两回事!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丧失信心!光荣的小丑猫!

新中国成立后父亲养过好几只猫,其中一只大白猫是他最喜欢的,常常抱着它。像以前一样,大白猫后来也进了他的作品。在他写的童话剧《宝船》里,它是王小二的好朋友。它的眼睛能小能大。晚上睡觉能打呼噜,免得小虫子什么的过来。因为好扑蜜蜂,常常被人家蜇得鼻青脸肿的。它常闹笑话,因为它有点儿馋、有点儿懒、有点儿自私,还会吹牛和巴结人,却不大会干活儿。《宝船》上演之后,这个大白猫是小观众们最喜欢的角色之一。它一上场,一讲话,小观众们就兴奋得叫呀跳呀。他们觉着,这个大白猫的所作所为,简直和自己家里的大黄猫或者大黑猫一模一样!“真好玩儿!”他们把最高赞语慷慨地献给了大白猫。

在父亲的猫故事中,最惊人的一笔是完全出乎意料的,养猫写猫和借猫发挥竟引来了杀身之祸。父亲因为早年写了一本叫做《猫城记》的长篇小说,惹下了大祸。他说:“我之所以必用猫城,而不用狗城者,倒完全出于一个家庭间的小事实一—我刚刚抱来个黄白花的小猫。设若那天我是抱来一只兔,大概猫人就变成兔人了。”

《猫城记》被广泛地翻译成外文,版本之多仅次于《骆驼祥子》,还被誉为世界三大讽刺名著之一。但是,《猫城记》在国内却成了父亲最有争议的作品,它给父亲的麻烦和灾难是深重的。

父亲谈《猫城记》的创作意图时说过:“我之揭露他们(猫人)的坏处,原是出于爱他们,也是无可否认的。我爱他们,惭愧!我到底只能讽刺他们了!”

善良的老人已经故去,他不必再忧虑,不必再抱歉,在他的猫故事里,人们将永远看见作者的一颗忧国忧民的善良的心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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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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